
柔伊气愤地将排班表丢进柜台角落的分隔栏里,这个礼拜的人力完全不足,她烦恼着喜宴服务的品质会不会因为这样而下滑,还有中午结束后要翻晚上的场地可能也会来不及,好不容易在副理的位置稳定了,怎么可能因为人力问题就让自己动摇。
她从口袋拿出手机,滑开萤幕后开始寻找通讯栏里可以拜托的老朋友们,她一个接一个地传出讯息,而这等待回复的过程总是特别难熬。
柔依叹了口长气,站了整天的双腿已经无力,於是她坐上刚刚别人替她搬来的椅子,看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快十点了,小吃区的餐具还没补完,今天的酒水也还没清点,帐的部分也还没做,而那几个正职带着工读生不知道跑哪去了,柔依忍不住皱起眉头,难道真的每件事都得她亲力亲为才行吗?
差点忘记提,柔依是连锁饭店中餐厅的副理,今年二十八岁,单身。
她决定要放松十分钟,所以她关掉对讲机,手机丢进抽屉中,柔依快速地离开柜台往办公室走去,她从包包里拿了香菸和今天下午叫得外送饮料,离开办公室前再次确定放着钱的柜子有上锁后,柔依往员工电梯走去,毫不客气地按下顶楼的按钮,当电梯门再次打开,她抽出口袋里的识别证,往角落的电子门锁上一放,饭店最顶楼的风景尽收眼底。
燃烧香菸的尼古丁,她用力将烟雾吸进体内,然后让压力跟着袅袅上升,最后消失在黑夜的风中。
柔依坐在顶楼水塔的后方,那里是她的小天地,当她被下面的员工气到无语,或是被上面的主管欺压,她就会关掉对讲机拿着菸来到这里放松,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就被这毫无人情味的地方给压垮了。
其实她原本不会抽菸的,至少在那个美好的大学年代里,她是不屑去碰这种东西的,为甚么会变成如此世故沧桑的女人呢?或许也得多亏了那个浪费她八年青春的男子,女人一生最精华单纯的年纪,柔依傻得都给了他,最后换来的却是满身疮痍。
要从哪里讲起比较好呢?骂人讽刺人的话语柔依比较擅长,毕竟当到副理就要有一定的威严,说到称赞或是安慰人,这就是她不太喜欢的部分了,要怎么将那些话,包装成冠冕堂皇的模样呢,如此装模作样又不是她的作风了。
那就从一切开始不一样的那时候开始说起吧。
那个男人高大且幽默,是每个女人一看见就会不小心被吸引的,再加上他细心和体贴,这些综合了柔依爱上他的理由,但真的将柔依牢牢套在他身边的那个原因,是他在工作时的果断和能力,每个指挥每个动作都不拖泥带水,因为柔依也是这样的女人,所以她嗅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气味,如此相近那为何不牵手。
大学时代的柔依跟现在一样非常我行我素,她不喜欢那些不上进且偷鸡摸狗的小人,柔依自命清高,总是将下巴抬得高扬,天生的臭脸也让想亲近她的人们望之却步,但她确实是个非常有魅力且漂亮的女人,可以这么形容柔依,她短发比长发好看许多,她不笑的时候比笑起来有魅力许多,她走路的步伐比她安静坐着时更吸引目光,若有人将甜美用在她身上,将会被她大笑后不屑一顾,你不需要奉承她将她视为公主,因为她天生就是个女王。
而那个男人刚好是个国王,在过去的世界里他们携手解决所有困难,在工作上他们的共同点非常多,生活上两人的品味也很相近,但感情中的男女却容易迷失。公私分明是他们两人不断要求的,现实的状况却做不到,太多的分歧和不公平使得柔依越来越无力,她忍受她心爱的工作场合逐渐失去秩序,当时她待了八年的地方,一兵一将、每条规定、标准的作业流程,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被那个女人给打乱,甚至也因此影响到了她和国王的感情。
那女人无视所有的规定,她有她的能力,不得承认那女人确实在某些方面很出色,但爱挑拨离间的个性完全打垮她在柔伊心中仅存一点的好感,而柔伊的国王也跟疯了一样的总是站在那女人的一方,放任她将所有秩序玩弄於股掌间。
也不看看那个女人的男朋友是甚么货色,就算今天给柔依吃了春药或拿枪指着她,永远都不会轮到那肮脏恶心的家伙,而那个惟恐天下不乱,喜欢背后插刀的疯女人,到处放风声说柔依上了她的男人,再假装自己是圣母一样原谅劈腿的男人和小三,而柔伊跟国王呢,再多的爱也从那时候开始渐渐磨垮。
喔对对对!刘柔依就是个放荡而且淫乱到完全不挑的。
她吸收一口焦油和尼古丁的产物进入胸腔,她冷静下来后我们也才能继续叙述她的故事。
总之她离开了那个地方,头也不回地放下一切,男人、工作、夥伴、过去,说不难受是骗人的,但当她需要有盟友的时候,柔伊信任了八年的男人却不愿伸出手帮助她,是的国王有自己的作法,於是在柔伊进入新环境后,她逐渐可以理解这个男人当初的决定,也好,也罢。
饭店业真的很小,而柔伊的工作能力在各个高级主管间也有所流传,一阵子的沉淀后她决定进入某间老字号饭店的中餐厅任职副理,她一步一步的雕琢起自己的王国,拔除几个毒瘤,拥立几个心腹,但是柔伊始终不擅长与人搏笑脸,当年在宴会厅不太需要和客人谈交情,不需要拿着酒杯像是舞小姐一样在席间穿梭,她刘柔伊最不会的就是笑得花枝乱颤,宴会和中餐是不一样的,本质相近但却不同做法,她在这里必须学习更加圆滑有弹性,却不能失去宴会厅原来的坚韧和逻辑,所以她还是拿起酒杯了,还是努力让自己笑了,只是一旦走出包厢,她便拾回她的不苟言笑,继续指挥着现场调度。
她也不是真的冷血无情,事实上她的血液还是温热的就跟所有人一般,柔伊时常在心疼和她一起打拼的夥伴们,那些孩子比她年轻有活力,却比她更容易一触即发,月休八天的日子里平均每个人却只能休息到四天,时不时就会接到电话要他们回来补替控缺的人力,那些疲惫愤怒的眼神她不是不能理解,柔伊非常清楚她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的无怨无悔将生命的意义奉献给工作,休假的空闲像是偷来一样的既珍贵又充满羞愧。
这一切很累人,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渴望被爱被珍惜,她等过两个当兵的男人,她为许多事情掉过眼泪,却从来不为自己流出怜惜。她怀念在午间的时刻和朋友闲聊,她想起白天和夜晚交接时的彩霞,秋天微风吹来的抑郁,春天人们脸上恋爱神情的迷蒙,胸腔乾净没有因为烟毒而膨胀的肺部。然后她闭上眼睛,现在剩下的,白天进入公司,天黑了才再离开,中间的时间呢?人生呢?
生为了存而拚,死为了解脱而努力,活呢?
两根菸过后柔伊开始感觉到有点冷,她整理好情绪后把菸蒂丢进角落的排水沟中,把手轻轻地放上门把,她再次深呼吸,当门打开又再次关上,柔伊让公事缠身,那扇门是个转折,进来前她脑海中只有公事,一越过那个瞬间就剩下她自己,本质的她自己,一杯完全不加糖去冰的冰拿铁,出去后她在转瞬间带好盔甲和宝剑,继续挥舞着消耗着身体里仅剩的热情,女王回到了她的工作岗位。
柔伊踩着高跟鞋的扰人喀喀声经过厨房,边走边巡视周遭的物品是否有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奇怪的是怎么半个人都没看到,没在楼上的大包厢也没在后方厅房里归附餐具,她没带对讲机和手机没办法确认状况,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三分,柔伊满怀不解地往现场走去,她穿越那些黑暗,快道出菜口推门时她看见现场散发的昏黄微光,还有人们在说话的声音,她推开门的同时声音停止了,所有干部和工读生在看见她的那刻全都收起脸上笑容,笔直的站挺成一排。
她简单的问了几句进度,在确认所有事情都完成后,她碎嘴了两句今天某些人的疏失,只是突然一个瞬间,其实没有甚么触发点,不是她那秒看见的工读生表情太过无辜,也不是有任何人做了任何动作让她突然如此,就是好像一条线被突然拉扯然后乾脆断裂一样,柔伊突然觉得好累,累到不愿多说,於是她在嘎然停止的那一字里失去那秒间的意识,非常非常的突兀,众人不是没有发现,但他们不会理解,当柔伊的意识回复时,她只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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